二○○七年五月九日下午五點三十五分,我終於從所長手中接過那張已盼望了四百四十四天,屬於我的退伍令。部隊解散後,弟兄們一擁而上團團將我圍住,不安好心地拿出預先就準備好的繩子把我強行綁在單槓場上,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效率迅速接起消防水龍帶,噴得我渾身濕淋淋,狼狽地像隻落海狗似的。在一片嬉鬧與呼叫聲中,原以為恢復自由的喜悅會完全佔滿我的心中,直到提起行李準備離開的那一刻,才發覺離別終究還是會讓人感到失落。 和弟兄們一一道別後,你拉著我的手陪我走向營門。擔任衛兵的學弟開著玩笑把鐵門關上不讓我們出去,你卻扳起臉大聲斥責。站在哨口,你故作一臉輕鬆的神態和我道別,而我只能輕輕拍了你的肩,揮了揮手,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因為我知道我們都在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 沿著港灣走出基地,一年來的回憶剎時全部湧出腦海,如投影片般一一浮現眼前。我想起第一天到部時的那個清晨,碧洗青空萬里無雲,湛藍的海面閃著粼粼波光,而我們倆卻無心去欣賞這當前的美景,只對未來將在這裡渡過一年的日子抱著期待與不安。人終究是會改變的,在這不算長的時光之中,我們都得到了些什麼,同時也失去了些什麼,而此刻踏出崗哨大門的我,早已和當時的那個自己不同了,也許少了單純,多了世故,不再青澀,學會圓融。即使這些改變或許都不是原本自己所期待的,但終究是結束了一個階段而邁向新的旅程。 也許是因為太多早已習慣的元素突然從生活中被抽離,成為老百姓的第一個晚上,竟然覺得心中像是被挖了一個大坑,即使身邊充滿了娛樂的刺激和自由的空氣,卻怎麼樣也填不滿這空虛孤獨的感受,望著牆上的時鐘,心裡只是思索著在這時刻遠在蘇澳的你們是在做什麼呢?少了我的營區會有什麼不同嗎?隔日上午,手機收到你傳來的簡訊,短短的幾個字卻讓我反覆看了一次又一次,也讓我終究還是紅了眼眶濕了臉頰,原來我是如此捨不得這些日子以來一路陪著我渡過一切,總是在身邊給我幫助的你。聚散離合原本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常態,但我一定會永遠珍惜曾擁有的這份特殊而深厚的情誼,我也默默期許自己不要因為工作的忙碌和生活圈的不同而讓彼此逐漸疏遠。 周末,是我們約好弟兄們一起替我慶祝退伍的日子,我耐不住焦急早早就到車站等候,直到遠遠看見你開心地向我揮著手。在KTV裡大夥兒因為酒精的作用唱得興起,每個人的情緒似乎都格外地亢奮,帶著幾分酒意的你坐到我身旁,搭著我的肩低聲說當我離開之後,你回到廚房裡就忍不住哭了起來,一股強烈的感動從我心底湧來,卻梗在喉頭說不出話來,我多麼想和你說我有多麼感謝你,我也是多麼地捨不得你。那晚你到我家過夜,原本有好多話想和你說,卻一句話都沒說出口,直到你沉沉地在我身邊睡去。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溫暖身軀,竟是伴我渡過這段日子一切壓力和不安最大的力量,我不禁輕輕伸出手摟著你,而你卻反射性地轉過身來與我緊緊相擁,此時此刻感受著你的體溫和心跳,我知道我們的友誼已經不再需要用言語去證明什麼,也不需要去承諾什麼了。 隔天送你們去車站搭車,又是再一次的分離,你卻調皮地說要和我擁抱告別。我忽然想起小王子的故事中狐狸所說的那些話。如果眼淚是馴養必然的代價,我不需要麥田,也會一直記得你。我會記得在後校結訓前的體能測驗時,原本在一旁上籃球課的你,默默地出現在我身邊,陪著文弱的我撐完了人生中第一個三千公尺;我也記得那天經過一整天煩重的作業和加班後,馬上又被排夜哨的我帶著一身疲憊和埋怨,卻發現你偷偷溜到哨口,遞給我的那一瓶飲料,讓我哭了好久。單位通過全面么八放假的制度後,是你主動向參一班長幫才剛受訓回來的我爭取了兩次提早假,也是你二話不說主動代替我考過了新兵共同性驗收,卻只表現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我記得剛到部時我們總是互相幫忙打掃對方的環境區域,一起吃飯一起出公差,一起適應軍中生活又一起等待假期的來臨,我也記得退伍前夕你騎著腳踏車載我走過黃昏的海岸線,我們在半山腰上的媽祖廟吹著海風聊著一路走來的往事,你還要我猜你心裡想到了那一首詩,當時的夕陽看起來是那樣的哀愁。我永遠記得你一次又一次替我打抱不平,你滔滔不絕述說著的生活趣事,你的直爽,你的單純,你的熱心,與你的善良。謝謝你,我的朋友。你讓我在枯燥無味的軍旅生涯中,有了一生最美的回憶。 村上春樹說海洋是巨大的思念。而對我而言,海洋伴隨著的是關於一段回憶的巨大思念,一段在乏味生活中共同找尋片刻快樂,在冷漠體制下相互依偎相濡以沫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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