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學校沒多久之後,就接到了徵召入伍的兵單。 站在送行的月台上,行李似乎顯得有些沉重。上了火車,選定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心裡知道,這班列車就將載著我駛向另一段不同於以往的生活了。 「嗨!」一個皮膚黝黑的大學生樣男孩在我隔壁坐下,並和我打了個招呼,我禮貌性的和他點頭回禮。「你是那裡人呀?」他似乎試著想開啟話題,我只是無奈地應和著他的問題,並沒有打算和他多聊,然而他竟聊開了似的,從自己的家庭一直聊到了求學的經歷,甚至熱情地翻出了行李中的零食水果與我分享,但我卻是意興闌珊地推托說自己累了,便闔上了眼假寐休息。 火車一路向南行,渡過了濁水溪,越過了嘉南平原,直達左營火車站,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鐘過後。帶隊者在月台上將我們這群即將入伍的阿兵哥們集合好之後,就帶領著大伙兒魚貫穿出車站大門轉搭巴士直奔左營新訓中心。看著哨口的衛兵緩緩將鐵門打開,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也許是對於即將被剝奪的自由所做最後的默禱吧。在集合地點下車之後,便有幾位班長前來整隊,將所有人依照戶籍地分成幾路,並一邊唱名分發各人的資料袋,而後我們便被帶進了一間大教室,找好位置坐下開始填寫手中的文件。 「注意!班長沒說的地方不准先寫!」 在前面負責帶領大家填寫資料的長官大聲吆喝著,並一項項要求我們把他指定的空格填上。整間教室一片靜默,只傳來老舊風扇的嘎嘎聲,此時此刻,開始體會到何為軍中所謂的「說一動做一動」,也漸漸明白為什麼學長或同學們總是苦口婆心地勸我能不當兵就不要當兵。數字要寫橫的或直的,日期要寫國字或阿拉伯數字,都需要等待長官統一的命令才能動作,不禁為自己感到一股悲哀,想著自己不久前還是國內一流大學的博士班學生,而今卻連怎麼寫字都要聽從班長的指示,不禁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得志的悲哀。 折騰了老半天,全體新兵終於都完成了手中的作業,接下來又帶我們進了大禮堂,排隊領取海軍的內衣褲、運動服,以及鋼杯臉盆等物品,在大庭廣眾下脫下原本身上的衣著,換上統一的服裝後,一群人先被帶到餐廳用了第一頓軍中的伙食,而後又進行身體檢查和分派中隊。 「十二中隊!」 辦理分發的長官用毫不帶感情的冷漠音調說著,在資料上蓋了個章後,便有個班長帶我去領取文件,幫我將識別證掛在我的左胸前,再帶到禮堂外邊等待。原來外頭天已經完全黑了,而此刻,我也正式成為海軍新訓中心的一員「二兵學生」了。 「嗨!你也是十二中隊的嗎?」 迎面來向我打招呼的是一個高大略胖的男生,圓圓而充滿善意的面孔,馬上就讓人產生親切感,我想在此就稱他為「熊」吧。熊是我在軍旅生涯中第一個認識的朋友,在如此陌生充滿未知的環境下或許因此更容易產生一種特殊的依賴感吧,然而我和他之間的緣份並不只如此,在經過新訓中心沒得盥洗的第一個克難夜晚後,隔天大夥兒被帶到營站理髮並且買各項生活用品後,我和熊又同時都被班長選為中隊的文書公差,如此的機緣,也註定了他將是我四十二天新訓生活中最要好也是最重要的朋友了。 為期六周的海軍新兵訓練,時間雖不算長,但對於剛進入這個體制且自由慣了的我們而言,卻像是永無止盡般難耐。七天的適應周,我們不停填寫各項資料,逐一認識長官,同時還得學習遵守軍中獨特的遊戲規則,踏步喊口號唱軍歌、打掃洗餐盤整內務,對於各種指令的答覆用辭,看到長官的問好方式,一切都有不容懷疑的秩序得遵循。 當時的我,總愛在天剛破曉的集合場上,抬頭看著成群的候鳥以人字型飛越蒼穹前往南方尋找溫暖的家園,刺骨的寒風如利刃般毫不留情地割著身體,冷得叫人直打哆嗦,恍若置身於村上春樹在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中所營造的場景般,蕭瑟、冷漠而封閉,這些制度一再剝奪我們的思考,啃噬著我們的心。所幸在此,我們並非真的身處於世界的盡頭,即使四周的高牆仍將我們緊密地封鎖在這自成體系的獨立世界中,但我們仍可透過些許微弱的管道和外面的世界連繫。每個晚上苦苦排隊等待公用電話後所聽到的熟悉聲音,以及展開信紙看見一筆一劃寫下來的文字序列,都成為支撐自己在這冷酷異境中的溫暖動力,也是自己還同步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唯一證明。 而身為文書公差的我們,除了要適應軍中生活外,還得面對著成堆的文件資料以及處理許多例行性公事,一開始著實感到相當吃力,工作及生活上的壓力甚至讓我們一位文書的同伴因為無法負荷而提前退伍,這事件也對我們造成了不小的打擊。然而當我們開始對業務流程逐漸熟悉之後,不僅在工作漸漸能夠駕輕就熟,和班長們也如同朋友般,尤其是負責文書業務私底下卻是個好動活潑大男孩的阿源班長,還有總是愛搞笑對阿兵哥卻又十分體貼照顧的阿霆班長,私底下相處不但沒有階級高低的距離感,反而給予我們更多的關心和鼓勵,讓我在這個冷竣的牢籠中有了依靠。 新訓中心的生活在經過了適應周之後,開始慢慢變得規律正常,氣候也逐漸溫暖。在白天的時間我們都在學習船上工作所必須具備的求生管道以及基本技能,四項管道的驗收測試我們就靠著班長的通融而輕鬆過關。總時數達四十小時的游泳課程及十二小時的乾舷跳水,對於在進入晚春後每天幾乎都是艷陽高照的南台灣來說,能夠泡在沁涼的水中自在地泡水游泳反而成為一大樂事。課程中片刻自由活動的時間,我總和熊相約買了飲料,就坐在路邊聊起隊上的八卦是非;每天用餐的時刻,看著身邊這群穿著整齊灰藍色制服,頂著一個大光頭的阿兵哥,總覺得像是影片中的囚犯似的,但我們卻總躲避著長官的目光,在餐桌邊嬉笑;而每晚么八的自由活動時間,我又約了熊一同漫步到營站排隊買飲料和點心,當做是這天對自己最後的犒賞,另一方面又要注意有沒有空著的公用電話可以用。而夜間訓練的時段,我們幾個文書公差則享受一點小小的特權先去洗澡,而後則又窩在文書室,一邊進行每日例行公事,一邊又聊天說地扯些五四三。 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之後,熊便會和我一起提著公事籃將這些文件送到對面大樓的辦公室,此時便代表著一天的工作又結束了。每晚走在空蕩的集合場上時,看著南台灣夜空滿天繁星,總讓我感到格外平靜,也忘了自己身處於軍中的無奈。於是,新兵訓練中心的生活,我們就在平淡乏味裡尋找一點一滴的小樂趣中,不知不覺中渡過了,迎接我們的,則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結訓假期。在最後離開的那天,我悄悄地放了一張卡片在文書室的桌上,在闔上門之前,再一次回頭望向這已被收拾整齊,裝滿我四十二天回憶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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