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巴尼克衛星

在成天無所事事卻又沒事找事做之中，我們在大溪不知不覺也待滿了一個星期。這段期間的回憶仔細想想似乎只有不停地檢查服裝儀容以及內務，再來就是出公差打掃環境和莫名奇妙地被訓話和處罰，而在工作的時間，總是趁機打混摸魚，轉到長官看不到的角落便放下手上的工具，聊天打鬧，一如從前在搞笑軍教片中總會看到的一樣，但卻是完全真實的。不過對我來說，這些日子當中最特別的回憶，莫過於在廚房幫忙的經驗了。從來不曾開過火拿過鍋鏟的我，卻因每天固定輪流讓一個班的人員進伙房幫忙，而有了生平第一次煮飯的經驗，更有趣的是，我還得負責整個營區當天所有人要吃的白飯呢。 到了幫廚的那天，當所有人都和平常一樣分配打掃工作時，我們便得到廚房去幫忙。一開始所有人都被分配去做清掃和搬運食材的工作，整理桌面以及廚餘，多年在餐廳裡工作的阿傑似乎回到了熟悉的舞台似的，開始躍躍欲試主動和學長提起願意幫忙，而伙房學長們當然樂得像撿到寶似的，馬上安排他去負責切菜和烹飪這些重要的工作，在一旁看著他充滿自信拿著菜刀展現熟練的刀工，不禁開始有股以身為他的同梯而與有榮焉的感覺。就在大家看著阿傑表演的同時，我們其他人也開始讓學長們分派工作，有的負責端菜排餐盤，也有人得刷地洗鍋子，我則是被一位資深的學長叫去旁邊。 「先把膠靴和圍裙穿上吧，旁邊有口罩自己拿一個去用。」 我照著學長的指示，換好了鞋圍上圍巾，把袖子捲上，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等候下一步命令。學長見了我的呆樣卻笑了起來，要我放輕鬆點。 「你來幫我顧著電鍋煮飯就好了。」 「可是我從來沒有做過飯耶！」我擔心地這麼和他說。 但學長只是笑了笑，說著「沒關係，我教你就會了，很簡單的。」於是他便一步步教我該做的動作，放多少米和水，每個步驟之間要等待的時間，還有其他必須特別注意的事項，於是我便開始了生平第一次煮飯的經驗，而且還是煮了幾百個人所要吃的量。雖然在這過程中，我還是不小心燒壞了一整鍋的飯，就連鍋子都焦到不能用必須拿去扔了，但學長卻仍舊很有耐心地幫我處理剩下的爛攤子，還得一面安慰在旁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中間稍作休息的時候，他還特地去買了罐飲料謝謝我幫他做事，卻完全沒有怪我捅出了這樣的簍子，之後開始和我聊起他一年多前剛入伍的事情，談到那時因為不願意討好學長去逢迎馬屁，而處處受到欺負和排擠，但他始終還是堅持一貫的態度，少了和其他人的交際，更多了認真去做好自己份內該做的事，也和我分享了許多當兵時該有的心態。 「想想你或許之後再也不會有這樣幫別人煮飯的經驗了吧，當然你也不需要做這樣的工作，因為你的舞台不在這裡。」學長說了這樣的話之後，就拉上口罩走回廚房繼續工作了，而我看著他揮動鍋鏟，一面穿上自己的圍巾，心想著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即使我們只有那短暫不到一日的相處機緣，卻得到他處處特別細心的照顧。結束了那天的工作之後，隔天我們便離開了大溪，而我更沒有機會再見到這位學長了，然而時至今日，我仍記得他腳上穿著的那雙沾滿污漬的膠靴，以及抽著香煙眉頭深鎖的憂鬱神情。 在運輸群的最後一天，我和阿傑興奮地整理著行李準備離開這個鬼地方，在這幾天的待撥中，沒有內務櫃可以整理個人用品，什麼都一股腦地往床底下塞，也沒有辦法清洗換下的內衣褲和襪子，我們甚至好幾天沒換內衣，感覺就是過難民般相當克難又邋蹋的生活。等大家都準備好之後，我們又回到了第一天剛到時的大禮堂，等待自己所屬單位前來接兵。就在漫長地等待當中，好不容易聽到了我們的名字被喊到，我和阿傑兩人興奮地抱著大水兵袋拿了資料便上了車，然而卻有另外三個陸軍弟兄也被喊到一同加入我們的行列，我當時只是心想，要從大溪送其他人到各自的單位，而後再千里迢迢一路奔波到蘇澳時都不曉得是晚上幾點了，然而車子卻在轉了幾個彎沒多久後開到了一個位於龍潭的彈藥庫，接著我們竟也被要求下了車，帶著行李到中山室，全部倒出來讓班長一一檢查，而後班長也什麼都沒交待，只發了幾份資料要我們填之後便離開了，留下我們五個手足無措的菜鳥在空蕩蕩的中山室，一臉茫然。 過了不知多久的時間，班長突然氣急敗壞地從外面跑進來，質疑我們為什麼聽到哨音沒有出去集合，而我們五個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一臉錯愕地找到集合場，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同時卻又馬上被值星班長訓了一頓，還對我們做了奇怪的處罰。集合結束之後的體能活動時間，我們在一旁的單槓場和早我們幾天到這單位的人員聊了起來，才知道原來我們又得在這個龍潭彈藥庫的支援隊再一次待撥。回頭看來，在支援隊的這段時間雖然更加無所事事，但或許可說是我一年多來的軍旅生活中所受到待遇最不公平也最受到排擠的一段吧，但相對之下，也就是因為我們這群待撥新兵在這裡所受到諸多不平等的對待以及學長的欺負與作對，才更讓我們在這麼短短的幾天之中，很快就發展出一種深厚的革命情感，也因為這些日子我們之間互相給予的照顧扶持以及每一個聊天吐苦水打發無聊的片刻，才讓這原本難熬的時光如今全都成為一段有趣的回憶。也許相濡以沫的濃烈終究不如相忘於江湖的輕鬆自在，但當我們不得不在辛苦的環境下生活時，這段相泃以濕相濡以沫的友誼，更加讓我們看清楚人與人之間善良與純真的感情，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