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援隊緊鄰於龍潭的一家電子公司旁,終日都能見到隔壁山腰上的工廠冒著詭譎的濃厚白色煙霧,從不間斷直向著灰沉沉的天空飄去,而四周也總是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奇特味道,不算嗆鼻也說不上難聞,甚至可以說像某種摻了奶油又略微發酸的食物味道。戒備森嚴的鐵門外,幾戶民宅散落,山路間卻不時又有載滿砂石的大貨車以及難得見到的客運巴士呼嘯而過,遠處山頭開滿了白色的油桐花是多麼美麗,才想起原來此時外界已是春暖花開的五月天。
鐵門內,就是我們所待的支援隊,除此之外還有彈藥分庫以及庫本部等三個各自獨立卻又互有關聯的軍事單位,平時派工或操課時似乎都是各自為政,各有不同的值星官及值星班長分派任務,然而早晚點名時卻又必須全體集合清查人數並且升降旗。小小的營區裡總是可以見到庫本部的大官神氣活現趾高氣昂地走著,穿著便服的外包行政人員則是一付老百姓的散漫模樣。分庫和支援隊的阿兵哥有的仗著資深耀武揚威又有的東躲西藏找機會偷懶,還有我們這群如過客有陸軍有海軍完全無法融入其中的待撥新兵,全都混雜在這一個小小的庫區之內,更加增添這個單位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在支援隊待撥的這些日子比起在運輸群每天出公差的時光而言,說實在話生活更加地乏味無聊,除了每天早晚都要的例行打掃之外,平常的時間幾乎沒什麼工作可以讓我們做,也許就集合坐在中山室看政戰影碟,總是一些反毒防詐騙或是交通安全的宣導短片,再來就是要我們翻翻書架上的雜誌和讀物,乖乖待著不要吵鬧喧嘩就好,不然就是些整理廚房和打掃環境之類的雜事,不過現在仔細回想,幾乎也沒辦法記起當時我們是怎樣打發這些時間的,只一直覺得在這邊的日子似乎沒有終點似的,畢竟雖然在此待撥時並沒什麼繁重勞累的工作,但這邊的老兵和班長們可不會讓我們就這樣好過,總在日常生活及工作中對我們特別挑剔,於是在每次的吹哨集合時我們一定要表現出奮不顧身衝向集合場的迫切,每次用完餐後的餐盤都必須洗到隨便那個角落那個位置都能用手摩擦出刺耳尖銳的聲音來。學長還沒洗好澡之前我們不能夠先洗,否則會受到所有學長的冷言冷語以及長官的處罰,全副武裝站哨直到手腳發麻時也不能稍微動一下,以免被哨長責備。放假時安全回報的電話總是沒人接,即使接了仍舊是會找碴或是不做記錄;收假時在大門口更是體會到什麼叫做萬般刁難,沒被擋個幾十分鐘就算幸運了,就算終於放行進了營區,也要把行李在限定時間內通通倒出來一一檢查。就這樣,第二段待撥短短幾天的日子,卻成為軍旅生活中最難熬的一段時光。
不過在這短短幾天的時光裡,雖然不時感到辛苦難耐,卻同時也讓我得到了一分同甘共苦的革命情感。記得第一天剛到支援隊時,我們還在懵懵懂懂,甚至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我們會被留在這個單位時,就馬上因為沒有聽到哨音而衝去集合場而被值星班長罵了一頓。解散後,幾位早我們一天到此待撥的下士主動來和我們閒談,和我們聊到這邊日常作息和集合的時間,單位的風氣和長官的習性,當然更重要的就是一些在這地方特別要注意的不成文規定,這都如金玉良言般,讓我們在一片惶恐無助之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般,在往後的幾個日子中,我每天和阿傑仍舊從一早起床就開始形影不離地生活著,就像是一直以來的習慣似地總會叫對方起床,而後輕手輕腳地繞到寢室後頭的洗手台刷牙洗臉,互相幫忙折棉被整內務以應付班長的檢查,然後一起等待集合吃飯或派工。不過不同的是,在支援隊的這些日子我的身邊多了幾個相談甚歡的好友,每次的派工時間我們總在班長離開之候一起偷懶互相吐嘈,休息的時候也總是能見到我們一群人聚在寢室的床邊或是外頭的石桌椅上聊天說地,話題從對這單位的許多抱怨與不滿,到期盼休假而安排的玩樂計劃,從互相的調侃玩笑,到對自己尷尬處境的自嘲。也許是當人一切的安逸與享受都被剝奪時,每一點小小的幸福感受都會讓人感到回味無窮,我始終回味著那幾個滿天星斗的夜裡,晚春微涼的風吹拂著是那麼舒服,遠方仍可看見不止的白煙在夜色中顯得更加詭譎,而身邊的樹梢上竟有幾隻螢火蟲飛過,在幽暗中劃出一道抓不住的痕跡。每次個性剛烈直爽的白老大總是最先發難數落起那個學長有多機車那個長官又是多腦殘,古靈精怪的阿傑又總能和他一搭一唱起來,斯文善良的小湯總是溫文儒雅說的話卻又犀利,還有悶騷的鑑昇更是一流的冷面笑匠,每次我們一群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吵到班長都來罵我們了才不得不換個地方繼續聊。
那真的是一段難以形容的回憶,一方面我們渴望著能早日離開這個鬼地方,但另一方面我卻開始隱隱覺得和這群朋友在一起的氣氛真讓人捨不得離開。在支援隊待滿一星期之後,我們終於與大庫長見面約談,這意味著我們就將要被安排到自己所屬的單位工作了。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們無不興奮非常,畢竟終於可以不用再受這邊的學長欺負了,此外除了我和阿傑還有另外一起待撥的幾個阿兵哥是已經確定單位之外,幾位下士也要在這次的約談中決定未來該分發的單位,當時心理真的很希望能再增加一位一起到蘇澳的伙伴。約談之後沒多久,鄰近的幾個單位便派人來接兵了,看著這一個多星期朝夕相處的伙伴一個個都前往不同單位了,我們互道再會,也給予祝福和鼓厲,一直到最後又剩下了我和阿傑兩個人,看著空蕩蕩的床舖,心中一股離別的失落感不由得油然昇起。而接下來,就是我們在支援隊遇到的第二次週末休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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