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支援隊待撥的我們只是過客,離開了一批,不久之後又再來另一群,在這一瞬浮現的機緣中我們相遇認識,互相依偎,歷經了短暫共享全部生活的時光,都一再讓我產生恍若這就是永恆的錯覺,而在不久之後,離開的卻是自己。
那時候的阿傑還不會搭火車,當然長期待在台北和新竹的我總是在中山高速公路上來回,也不是台鐵的常客。還記得第一次我們兩人一早放假要從桃園車站搭車回台北,阿傑一把將鈔票塞給我要我幫他打理車票,而我只是看著散落在看板上比麥斯威爾定律還難以理解的一大串數字,努力想要從中得到什麼線索。在那班開往台北的電車上,我早已不記得彼此之間談論的是什麼話題,只是依稀記得當時的車子並不是非常擁擠,附近有幾個高中女生嘰嘰喳喳地聊著天笑得很開心,遠處的天空顯得有點灰,而我們站在車門邊,我幫阿傑把行李丟到身旁的行李架上,窗外的景色不停向後退。我不曉得這個平凡無奇的早晨畫面為何一直會在我腦海中清楚地呈現,也許對我而言,這是原本毫無交集的兩個人命運緊密連繫的開始,只是當時的我一直不能瞭解。
當然,那天很快就到了台北,在車站裡我看了電子式的火車時刻表,果然清楚明瞭多了,和阿傑指了指補票的地點和搭車月台的方向,我便自顧著搭捷運趕回家了。約莫過了三個多小時之後,才接到阿傑撥來的電話,我驚訝問道為什麼這麼久才到礁溪,他便像經歷了一場冒險似地述說自己如何錯過火車而改搭下班電車,如何和車掌補票又如何這麼晚才到家。
像個孩子一樣啊,掛上電話,我心裡想著。
四月三十日,在支援隊第二次的收假,晚點名之後我們同樣圍在寢室的床邊聊著一如以往,不同的只是這次換作是阿傑和我對剛到的幾個下士分享在這邊的生活經驗,教他們怎麼整理內務又如何避免犯錯,就像才不久前白老大他們教我們的一樣。直到熄燈就寢後沒多久,一片漆黑中突然聽見有人在叫我們的名字,手電筒的亮光閃過我們的身上,探頭到床舖外才發現原來是支援隊的隊長,來通知我們隔天五點就要隨著副庫長的車前往蘇澳了,低頭看錶,這時已過了十一點,我拿了阿傑腕上的電子錶過來,調好鬧鐘,帶著期待和不安等待隔日清晨的來臨。
那晚似乎做了很多夢,都身處於營區之外的夢。我在一陣規律急切的電子聲中醒來,寢室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鼾聲此起彼落。輕聲搖醒身邊的阿傑,在一片寧靜之中我們仍舊一起折好了蚊帳和棉被,即使他們再也無法以此為難我們。躡手躡腳地爬下床,摸著黑刷牙盥洗並整理好行李,走出營舍,整個世界似乎還在熟睡,沉浸在萬籟俱寂當中。在不知何去何從之時,聽到了引擎發動的聲音,循著聲音的來源走去,看見了擔任駕駛的學長,我們將行李放至車上,等副庫長來便要出發。還記得當時阿傑因為身材比較嬌小,所以被安排坐在副駕駛座的位置,而副庫長則坐在阿傑後方的位置。當時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或許該說是因為宰相肚裡能撐船的關係吧,副庫長不斷要求阿傑將座位往前移,一直看著阿傑整個人臉都快貼到面前的擋風玻璃了,副庫長還是不滿足的抱怨後座位子太擠。這段小插曲日後被提起,總還是能讓我們笑到不支,也因為這樣,整段路程阿傑即使累得眼皮都快闔上了,仍不敢閉上眼休息,殊不知坐在副庫長身邊的我早已靠著窗戶不知好歹地和周公下了好幾盤棋。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不停疾馳,天色也逐漸由暗轉亮,環境如此的急遽變化總讓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哀愁和無力。從龍潭前往蘇澳的路上,因為一些公事的緣故,我們在南港稍作了停留,並在車上吃了早餐。當時正好是部隊在集合場上做早操的時間,我的目光不停梭巡於每個阿兵哥之間,終於讓我看見熟悉的白老大和鑑昇的身影,興奮地和他們招手示意,也在心裡默默祝福彼此未來的軍旅生涯能夠平安順利。不久之後,我們並離開了台北,繼續向著蘇澳前去。
每個人的記憶中都有許多第一次,這每一個第一次也許都將承接著不同的續篇,但同樣都讓人印象深刻。當時雪山隧道尚未開通,車子便在九彎十八拐中彎蜒前進,不知繞了多久,在一個彎道後突然眼前一片遼闊,舉目俯視著蘭陽平原,籠罩在清晨的薄霧中一片矇矓,再遠處蔚藍的大平洋,在初昇起的朝陽下閃著粼粼波光,在海平面與天際線間聳立著青綠色的龜山島,如此畫面強烈地震懾著我,也讓我暫且忘卻了心中的不安。當然在那一刻其實並不是只有我獨自為此景色讚嘆,在之後的某天,阿傑也和我興高采烈地提起當時所見的這幅美景,而我看著他說得興起的模樣,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孩子般的鄉下男生,沒想到竟藏著如此善感而敏銳的心。
不久之後車子便駛進了座落於蘇澳灣區的軍港,沿著路,一側是依偎於山腳下的軍營,另一側則是閃爍著波光的海灣,其上停泊著許多灰色的巨大戰艦,而我真像是初入大觀園的劉姥姥,舉目所及都是那麼的新奇而特別。不一會兒便到了我們的單位,我和阿傑抱著水兵袋,先隨著班長的指示安置好行李,便跟著到中山室隨著進行影視教學。原來這一週正巧是國軍所實施的「精神戰力週」,每天上午都有固定的課程要上,而這段期間又剛好是單位在「下基地」,所有的官士兵都必須要接受體能及戰技的測驗,在這個當下到單位報到,也不知道是幸或是不幸,只記得第一天到部的中午,匆匆吃完了午餐,便跟著比我們早兩個月到部的學長學著如何整理長官餐桌、清洗餐盤、以及打掃廚房,而其他較資深的學長們則都圍在旁邊看戲,等著給我們這些菜鳥一個震撼教育。
那並不是一個愉快的經驗,就像當所有遊戲規則都還不瞭解時,就馬上被判定犯規且立即接受處罰。那個中午我們如同經歷了一場浩劫般,學長們圍在一旁不停冷言冷語,一再嫌我們動作太慢,或是做得不好,甚至還有學長在背後拿水或冰塊潑我們,似乎非得要如此,才能顯出他們與我們之間的地位差異,而等到這場災難終於結束,我們被帶到寢室時,也剩下沒多少時間可以休息了。下午的起床音樂沒多久就響起,催促著我們到連集合場集合,當天全體人員都要進行下基地的筆試,我和阿傑由於是新進人員,並不需要一起參與,於是便被帶到安管室裡等待。戰戰競競的我們完全不曉得該做什麼,雖然當時在安管中心的中尉組長很客氣地拿了電視的搖控器讓我們自己隨意打發時間,但我們兩人也只敢呆呆地翻著桌上的政戰和彈技資料,那裡敢這麼囂張就看起電視來。稍晚當所有人員都去離開單位進行體能和戰技測驗時,我們兩人還得輪流負責站衛兵及安管,甚至得去餐廳打飯菜並準備所有人的便當。那真是十分忙碌且倍感壓力的一天,似乎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用極高的標準審視著,以看好戲的心態等待著出錯的那一刻。
那天晚上,阿傑站在二樓的台階上,趴在牆邊看著遠處港口的燈火通明,反射在漆黑的海面上搖曳著、舞動著。我站在他身旁,一同接受迎面而來太平洋海風的吹拂,閃過一個念頭,不曉得此刻他心裡想的是什麼,或許只是對於一天的緊繃而感到些許的疲倦吧。二○○六年五月一日,是我們到部的第一天,直至今日,當天所發生的每一個畫面都仍能清晰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每一個情緒的轉折,每一點心境的起伏,也都還清楚地收留在我的心底,某個也許能夠稱之為回憶的角落中。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