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巴尼克衛星

沒想到第一次和阿傑說話的機會，我竟表現的那樣彆扭尷尬。 西門町紅樓廣場倚偎在古老的紅磚樓房邊，這幾年以來逐漸發展成一種自成格局的小型聚落。步出捷運站向外望去，根本不會發現裡頭藏著這麼一片充滿活力的小天地，除非踏著尋幽訪勝的腳步往前走去，繞過轉角眼前剎時豁然開朗，才會發現裡邊真是別有洞天。每個週末當天色漸暗，廣場周圍的小型酒吧和咖啡廳便開始熱絡起來，閃爍的霓紅看板和動感的流行舞曲，廣場上露天的桌椅總是擠滿了打扮入時的客人，自在地喝著小酒盡興地聊著笑著，熙攘的人潮伴隨著四射的雷射光束、在店門口架設DJ台現場表演的音樂騎師、掛著笑容對每個路人熱情寒喧的酒吧招待員，以及二樓露台上許多各具特色的店家，身處此地總讓我恍若置身歐洲的蘇活區似的。 冬夜裡的某個週末，我和朋友相約一起到紅樓廣場小酌聚首，當時已近歲末，空氣中也偶能感到一絲沁冷劃過。然而廣場上的熱鬧卻絲毫沒有減少，歡愉的氣氛就像節慶一般。我們在廣場前來回逛著，猶豫著今晚到底要選那一家光顧。 「你們隨便選一間喜歡的吧。」我轉過頭和身後的朋友說，但突然間，我吃驚地倒退兩步，甚至比當今台灣八點檔連續劇還要誇張。因為我看見阿傑正站在店門口望著我微笑。 「有這麼驚訝嗎？」他笑著問我。那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呃......啊......」我說不出話來。 他眼睛瞇成了細細的縫，露出了一付無奈的表情。 「你...現在在這裡上班啊？」我硬是擠出了這一句話。他點點頭。 「我...我先出去等朋友，待會再過來找你。」真糟糕，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他抿了抿嘴，笑了一下，我便尷尬地拉著朋友往廣場外走去。 「我們先在這裡等其他人來喔。」我一邊和被我搞得莫名奇妙的朋友說到，一邊拿起手機撥給還沒到的麻及。 「欸！我和你說喔！我剛剛在紅樓看到阿傑耶！他還和我講話喔！沒想到他還記得我耶。而且他剪了一個新髮型，好像又變更帥了呢！」電話才接起，我就劈哩啪啦地講了落落長的一串話。 「那你們先去坐啊，我快到了啦。」朋友顯得沒啥特別的興趣。 「不要啦，我會不好意思，快點來啦！」 那晚，我們當然在阿傑工作的店前挑了個好位子，也各自點了飲料。附近傳來的樂聲振盪著夜晚應當寧靜的空氣分子，四周來往的人潮及不絕於耳的笑鬧聲、談話聲，同桌的朋友們聊著有趣的話題，安排著週末接下來的其他行程。但我的目光卻總是黏在阿傑的身上，看著他忙裡忙外，一下子幫客人點餐，下一刻又得端著飲料到各桌去，有時又得幫客人安排座位。偶而他經過我們旁邊，四目相接時便會給我一個淺淺的微笑，而我也輕易就此感到滿足。朋友看我如此，索性打個招呼請阿傑過來，雖然在今天我早已不記得那時候朋友向他開了什麼玩笑，但他當時靦腆的笑容以及無奈地看著我的眼神卻在我的腦海裡生了根，而我和他之間也在那次紅樓的巧遇之後開始有了較多的互動。這也許是一個契機吧，我想。 從那天起，我在紅樓出現的次數就更加頻繁了。幾乎每個週末回台北後都會和朋友約了在那邊喝點小酒，各自聊聊這週發生的趣事，然後再趕搭最後一班捷運回家。當然朋友們也總是很貼心地每次都選在阿傑工作的店裡聚聚，這也增加了許多和他說話交談的機會，漸漸地我們終於開始會主動打招呼聊天，即便話題總是持續不了多久，但這樣對我而言卻已能感到滿足了。 十二月的某個週日午后，我陪著幾個朋友在西門町閒晃著，那時的紅樓廣場還安靜地蟄伏在和煦的陽光下等待夜晚降臨，而我倚在二樓露台的欄杆上，望著底下張開一朵朵的陽傘和偶而才會經過的路人，等著朋友從洗手間出來。 「阿傑在看你耶。」突然出現在我身邊的朋友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在那裡啊我怎麼沒看到？」 「在那邊啊！他一直在看你喔！」 順著朋友手指的方向，我真的看見阿傑，反戴著一頂綠色的棒球帽，一件灰色的運動外套，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抬著頭，瞇著眼看著這邊。我舉起手向他搖了搖，他便用一個微笑作為回應。 「我去找他喔！」沒等朋友回應，我便一溜煙地衝下樓梯，蹦蹦跳跳地跑到阿傑面前。 「這麼早就上班了喔？我朋友上來台北玩，昨天帶他們去 Pub 看看，中午和他們來西門町吃飯，待會就要帶他們去車站搭車了。」我指了指還在身後的兩個朋友說著。 「好久沒去 Pub F 了，真不好玩，都是小朋友。」我又作了這樣的補述。 突然阿傑用一種狡狤又詭異的眼神看著我，我尷尬笑了笑，他卻更加強了質疑的目光。 「好啦好啦！我也是小朋友嘛。」我只好改口。 「不要逼我一直這樣看著你。」阿傑笑著說。 我只有尷尬地笑著，而身旁的兩個朋友則早已笑彎了腰。 和阿傑道別之後，突然聽到阿傑店裡的同事和他問道我是誰。 「就朋友啊。」阿傑這麼回答。 「真的只是朋友嗎？」但那位同事又接著問。 之後的對話我就再也沒聽清楚了，但我終於知道，經過了一年又數個月之後，我又向阿傑靠近了一步。「是朋友呢！」我不停地重覆這句話。